倒数第八秒(上)

厨房与书房 2018-11-07 17:53:05

下午6点,这座容纳着五千万人的超级城市进入下班高峰期,从陈与新所在的35楼向下看,乌泱泱的人群就像一群接一群的虫子从高楼大厦里涌出来,它们有的挤进一些地洞,有的钻进别的建筑里,还有的散落在街上。


而在更高的地方,在无人飞船里的吴生的眼里,这颗星球上灯火璀璨的几块大陆就像一块连着一块的电路板,贴在这个说圆不圆、说扁不扁的丑陋球体上。人类像电子一样在里面流动着,一代接一代地为这些电路板提供源源不断的电流。


5分钟后,陈与新从35楼跳了下去,坠地时的那一声闷响以及由此引发的尖叫声、警笛声、救护车声在吴生这里并不存在。电路板毫无异样。


1

10年前,在铺天盖地都是养生、养老广告的当口,养大蜡螟起家的陈与新突然将市值两千多亿的虫厂卖掉,成立了一家名叫“真天堂”的丧葬公司。城市上空,由无人飞机牵引着的“给TA一个真天堂”的广告条幅从早飞到晚,引得舆论纷纷,诸如“虫王变冥王,一切向钱看?”、“环保战士转战丧葬业,难道死人是垃圾?”等猜测不断。在媒体们看来,养殖可以降解聚乙烯的大蜡螟不只是商业,更是一项有益于全球环境的善举,而现在突然改做丧葬业虽然符合商业逻辑——在养生、养老业红火的时候就提前入手丧葬业准备接棒——但却看不出其中会有什么善举。媒体们猜不透,难道陈与新在资本的游戏里堕落了?或是藏着别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媒体们真是天生就擅长自以为是和自作多情。”高智笑道。作为太阳能行业的巨头之一,高智曾在几次商业峰会上接触过陈与新。他眼中的陈与新并没有媒体们想象的救世主般的善心,他只是一个商人罢了。从养殖大蜡螟到改做丧葬业,这无非再一次印证了陈与新过人的商业嗅觉,毕竟,这一波要死的人可不是一般人。


像高智、陈与新这一层级的商人对市场的判断根本不依赖数据,他们只看人。在他们看来,每一代人里都有财富主力,市场绕着他们转,跟着他们的需求做改变。整个过程起于他们贪生,终于他们怕死。而当下刚好到了第二代财富主力人员的集体衰老期,他们相较于第一代有着更加雄厚的资本积累,研究政治的称他们这一代为“政商两栖再进化”,财富排行榜的编辑则称他们为“史无前例的兆级一代”。以他们这般雄厚的财富实力,养生、养老业可以捞走的钱还是太有限了。但丧葬就不一样,丧葬作为他们最后一个需求,只要设计得好,无疑会是暴利上的暴利。大蜡螟养得再好,市值再高,终究无法与这一波的暴利相提并论。


这就是高智眼中陈与新转向丧葬业的动机,仅此而已。但虫厂的中高管们却看不到这一波丧葬生意的暴利,他们也不看好陈与新去做丧葬企业。他们只是礼貌性地写了封联名信,向陈与新表达了一丝不舍,就个个搬好自己的小板凳准备看陈与新的笑话了。陈与新也在上车之前礼貌性地与他们挥手道别,像调制一杯威士忌一样,将难过与不舍的量,以及祝福与保重的量都控制在一个刚刚好的程度,以供前来做现场报道的媒体们拍照、录影。


陈与新常常觉得这种“场面活”就像一种仪式,这种仪式是人类对自己隐藏技能的温习,这一温习可以巩固许多假象,让人重拾安全感。钻进车里后,陈与新对前排的司机浅笑道,行了,咱们走吧。


陈与新的司机兼秘书名叫吴生,这是陈与新从虫厂带走的唯一的人。


吴生从大学毕业就来了虫厂,这个白净、腼腆的小男生,看起来软弱、老实。不管是谁使唤他,他都乖乖照做。他就是个越捏越想捏、谁捏谁上瘾的软柿子。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有机会被陈与新注意到。员工手机被偷是他,销售不达标是他,公司机密数据泄露还是他,这个可怜孩子简直就是专业背黑锅的。陈与新没有责骂那些欺负他的人,只是把他从底层调到了自己身边。从此,员工们的议论形成了两个版本,版本一:陈与新原来是个同性恋啊,怪不得到现在都没结婚;版本二:陈与新都四十多了还没孩子,估计是把这个无公害的大学生当自己孩子了。


现在,在新公司“真天堂”的办公室里,陈与新点上一支烟轻叹道:过得真快,一晃,你都跟了我快7年了。吴生笑着给他沏茶,没有作答,他就像个哑巴,只是闷头做事。陈与新也习惯了,就当是自言自语吧。虫厂的联名信陈与新没有扔,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签名又自言自语道,“吴生你帮我记着啊,以后这帮人如果来咱们这儿办丧事儿,一律免费”。吴生点头,过去接过那份名单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文件夹里。


窗外,持续了一个上午的大雾正渐渐消散,从这35楼的高度望出去,朦朦胧胧的高楼大厦如墓碑耸立,城市俨然一个超级墓地,弥漫着死亡的生机。


2

在无人机广告吸引了足够的关注之后,真天堂的产品宣传片正式投放。通过这个将近3分钟的视频,人们可以大致了解到“真天堂”的主力产品太空葬的流程:尸体火化——骨灰收集——无人飞船运输——大气层外目标位置抛洒——无人飞船返航——客户资料入档。整条片以电脑模拟的效果呈现,科技感极强。


面对这一新生事物,一部分人持观望态度,也有一部分人表现出抗拒:


“太空葬?疯了吗?谁会愿意死那么远?”

“不只是远吧,费用肯定也高得离谱,谁消费得起啊?”

“荒唐至极!我们生在地球上当然也要葬在地球上,落叶归根!谁敢把我葬在宇宙我保证做鬼也不放过他!”


但在资本的力量下,这些非议很快被清除。收了红包的媒体们将陈与新包装为“先锋死神”,引得无数少男少女为之疯狂。几位德高望重的科学家也纷纷提笔声援,称赞太空葬是“科学与神学的伟大交响”,是“人类作为宇宙一份子的伟大自觉”。甚至有不知名的歌手为了能通过这个大热点一夜成名还写了一首歌来致敬太空葬:


土葬,火葬,天葬,海葬,山葬

死亡,让人类穷尽所有的想象

死亡,让人类拿出所有的幻想


可是可怜的人儿啊,只要你死在地球上

阎王就还是那个阎王

可是可怜的人儿啊,只要你死在地球上

你就还是一片悲凉


若要灵魂的自由,就让灵魂离开地球

让浩渺的宇宙,抚平尘世的忧愁

若要灵魂的自由,就让灵魂离开地球

星海没有尽头,生命来了又走


这首歌融合了后都市死亡与后都市民谣两种完全不相干的风格,并在背景音里穿插了电子安魂曲式的童声咏唱。这首歌迅速被网友推上周榜前三,又迅速被媒体封杀,媒体们将这首歌定为“禁曲”、“自杀歌曲”。这种“一放一收”的炒作战术让这首歌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家喻户晓。


3

陈与新善用媒体,这让高智佩服,但陈与新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难以理解。


为了迅速提升销量,陈与新不惜巨资建起了医疗基地,取名“天堂入口”。只要成为太空葬的客户,就可以当即从医院转移到“天堂入口”,享受“天堂入口”提供的远远高于普通医院水平的医疗服务,而且重点是全部免费。这一“善举”让陈与新再度成为“商人中的慈善家”,媒体们纷纷盛赞“虫王之大爱再次回归”,并称赞“天堂入口”给了人们“在仙去之前就能感受到的天堂之爱”。


“迅速提升销量的方法有很多,建免费医疗基地绝对不是上策。”高智感到困惑,“除非陈与新背后有秘密金库。”


与此同时,“天堂入口”的建筑图纸也让高智感到诧异,这分明就是一双摊开的手!28栋建筑对应十指的28段指节,两个太空葬发射基地对应两个手掌。而高智的公司独有的新型太阳能电池系统之所以能中标,并不是因为陈与新与高智有过几面之缘,而是因为这种新型太能能电池系统如果放在这双手上刚好是十指的指纹——这种新型太阳能电池板不是平面布局,而是以阶梯状排列,每一阶的电池材料负责吸收特定波长的光,从而可以将250~2500纳米波长区间的太阳光全部转换成电能。当这些阶梯以曲线或圆形排列,在空中俯瞰就形同指纹。


“陈与新脑子进水了?”高智越来越看不懂了。


“天堂入口”投入使用2个月后,第一例太空葬诞生,各路媒体都挤破头皮赶过来做直播。死者是一名赫赫有名的退休老干部,他的妻子要求媒体在直播过程中用化名或匿名。


直播画面里,被打了马赛克的家属们正抱在一起,目送死者缓缓进入“真天堂”自己研发的火化舱,这个被业内称为“黑科技”的火化设备,火化速度非常快,而且非常安静,没有噪音。在火化的这段时间里,镜头时不时地从火化舱切到家属,以及由场外的记者负责的各个观看聚集点。画面中,各大户外屏幕都在进行此次太空葬的直播,人们像看春晚一样挤在一团,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死者的骨灰由一个“双手合十”形的钛金属容器装载,紧接着,蛋形的无人飞船伸出悬吊,与钛金属手成功连接。钛金属手以与地面平行的角度悬在蛋形无人飞船正下方,远远望去,这个组合神似一个俯视地面的佛像。控制室里的工作人员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目标位置确认完毕,很快,无人飞船在一串倒计时之后缓缓离开地面,向月亮飞去。


“他说他前世是天蓬元帅,我是嫦娥,他先去那里等我了。”打着马赛克的死者的妻子哽咽着解释道。当无人飞船消失在画面里,直播结束了,因为整个飞行过程需要两天,有兴趣观看整个飞往月球的过程的,可以到“真天堂”官方网站进行观看。


两天后,直播再次接上,无人飞船抵达月球附近的目标位置。人们禁不住自发地跟随屏幕上的倒计时齐声倒数,……七、六、五、四、三、二、一!在月球的背景下,钛金属手缓缓分开,死者的骨灰如一把沙粒,被撒入这荒漠般的星空里。这一把骨灰撒入星空后形成的那个随机图形被无人机拍照,它没有什么几何形状,像一团冬天里哈出的水汽。“真天堂”将这个随机图形称为“专属纪念品”,老干部的家属不在乎钱,购买了这个套餐。日后,这个随机图形将会被标识化,应用于丧服、冥币、饰品、死者神位等周边产品,以供家属以后在死者的祭日使用。


“太美了,真不愧是科学与神学的伟大交响。”观众里,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是归还,宇宙的尘埃就此归还宇宙。”一位叼着烟斗的老头儿感慨道。


4

但高智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提供免费的“天堂入口”?用会员优惠政策刺激销量一样可行啊,或者再狠一点,前100位半价,甚至免费,都比建一个“天堂入口”要省钱省事得多啊。高智不明白,或者不如说是嫉恨。他出身于商业世家,从他太爷开始就是经商的。他认同他们家祖传的那个观点:看不懂的都是学不来的。这种观点带有浓重的自卑色彩。此时,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自卑。他再也不能说陈与新只是一个商人了,他感到自己被陈与新甩了十万八千里。


但对尹力来说,陈与新很好懂。


这位刚服完两年半刑期的敲诈大王,在牢里的时候就留意到新天堂这块大肥肉,一直在苦恼如何下手的他,看到“天堂入口”就如同看到了破绽。在尹力的逻辑里,羊毛出在羊身上,免费的“天堂入口”背后必定有猫腻。他要去探个究竟。


尹力以探望病人为由,在“天堂入口”摸查了一周,他发现病床上那个罩在病人脑袋上的白色头盔格外可疑。每当有病人死去,那白色头盔就会打尿颤一样地抖几下。在他丰富的人生阅历里,他曾见过与这白色头盔相似的东西。那时他为了追求一个姑娘,主动去地下黑市卖自己的脑存体换钱。


在城市远郊的一个贫民区,脏兮兮的巷子尽头有一家理发店。

“先生要理发吗?”一位理发师装扮的女人笑脸相迎道。

“不,我焗油,X套餐”。尹力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不念艾克斯,那念十,不过无所谓啦,你跟我来吧。”女人掩嘴笑了一下,就把尹力领到里屋去洗头了。

洗完头,尹力被领到镜子前面坐下。

“想焗什么颜色?”女人在镜子里问他。

“就……就十号套餐的颜色就行。”尹力生怕这女人搞出什么骗他钱的名堂。

“你可真逗!”女人这次几乎笑弯了腰。


女人温柔地在尹力头发上涂起一种看起来像巧克力泥的东西,据说这东西可以让脑存体凝聚起来,便于提取。涂完后,女人将一个头罩移过来,在长达30分钟的烘干时间里,这个头罩会间歇性地抖动一下,每次抖动时尹力都会感到脑袋有微微的刺痛。烘干完毕,女人看了看手表上从头罩那边传递过来的数据,伸出1个指头,尹力明白,她的意思是:你的脑存体只值1万块钱。


这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尹力在来之前就大致了解过,像他这种大半辈子都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游戏公司根本不稀罕,因为这种脑存体在游戏里也只能继续做底层人,完全没有升级成霸主的潜能,所以在游戏里也极为廉价。玩家通常会大量购买这种底层人,用来发动战争或发展经济,在战争上他们格外忠诚,在经济上他们格外顽强,可以承受极端压榨。当下比较流行的玩法是“透支”,玩家会一次性购买一百名底层人,将他们的休息时间强制调整为最小,虽然这会缩短他们的寿命,但发展速度却可以翻倍。


“游戏,让你永生。”尹力至今还记得女人付款后塞给他的那张传单上的标语,他想着游戏里那个自己的复制品,被玩家玩弄的一生,禁不住泛起恶心。


现在,尹力几乎断定病床上一个个的白色头盔就是脑存体提取器,也许是最新款,已经省去“焗油”那一步了。而以太空葬的消费标准,这里的病人至少都是中产阶级,这个级别的脑存体每个至少可以卖到20万……尹力不敢继续算下去,那数字太大了。他在心底念咒语一般地重复着“没吃到嘴里的不算,没吃到嘴里的不算……”,以克制胜利在望的兴奋。


尹力继续监视这些白色头盔,他发现每次病人仙去后,除了有医护人员会赶过来运走尸体、更换新床铺之外,还会有一位技术人员过来将头盔打开,更换一个看起来像内存条的东西。由于距离远,他无法看清那个像内存条的东西。他塞上一支烟,假装到走廊尽头抽烟,观察技术人员的去向。隔着玻璃窗,他能看到远处的发射基地上空时不时地有无人飞船起降,“日他娘的,生意真好”他一边暗自感叹,一边用余光看着那名技术人员进了快速电梯。他赶过去,紧盯着电梯屏幕,……E-22、F-22、G-22、G-23、G-24……G-Top。


尹力从未到过G座顶层,他来不及思考,迅速乘电梯上去E座顶层。在E座顶层,尹力猫着身子通过电子望远镜继续追踪刚才那位技术人员:只见G座顶层竟然有个无人飞船起降平台,尹力赶紧看看自己身后,没有,E座顶层没有无人飞船起降平台,这说明G座顶层很特殊。那位技术人员缓缓站上起降平台旁边的身份识别区,片刻后,一艘无人飞船从远处飞来,羽毛一样飘落在他面前。他掏出内存条交给无人飞船,而后转身离开。从他动作里的惯性以及交接完毕转身就走的一丝厌倦,看得出他经常来这里。随着他走回到电梯,无人飞船也已遁入云雾之中,不见踪影。


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尹力一屁股坐到地上,“干!就这么飞走了……”他不甘心,但也无计可施了,他能耐再大也无法追踪无人飞船。“那内存条究竟是什么?!是脑存体吗?是脑存体为什么要用无人飞船运输?而且还是一个一个地运,这成本也太大了,这不合理!这绝对不合理!”。尹力气急败坏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脑袋。


5

随着太空葬的订单破万,“真天堂”也成功上市,包括互联网、宇航业、房产、电力等在内的一众资本巨头纷纷出手,陆续成为“真天堂”的大股东,使“真天堂”市值突破万亿。高智当然也看好“真天堂”,但他自知争不过那些资本巨头,只做了“真天堂”的小股东。


庞大的资本注入让“真天堂”得以扩充太空葬规模的同时也背负起更大的销售压力。陈与新建议将产品系丰富起来,补充中低端产品,让受众覆盖面更大,同时还要再新建十一座“天堂入口”。股东大会全票采纳了陈与新的建议。但大股东们也纷纷向陈与新提出了降低成本、提升利润的要求,比如一艘无人飞船明明可以同时运送多份骨灰,就完全没有必要只运送一份,尤其是针对中低端客户。


而且不出陈与新所料的是大股东们也提到了脑存体。


“我们一致认为不应该浪费资源,”大股东之一说道,“脑存体是一大利润点,而且目前法律上并未明文禁止,只是道德上不提倡而已,所以我们不应该放弃这个利润来源。”

“既然大家都有此心,那真天堂定会朝此方向努力。”陈与新答道。


事后,陈与新对吴生说,“之前咱们收集的脑存体你要坚守好,不要让大股东们发现,以后新的脑存体,你统一运到新的地方。”吴生点头。为了便于分辨,吴生将新的内存条都印上了红点。此后,所有的红点内存条都被运到一个山洞里,游戏公司会定期派人到山洞里取货。


时间一点一点地划过,股东大会开了一次又一次,无论是台面上中低端产品的畅销还是背地里脑存体丰厚的利润,大股东们无不喜笑颜开,称赞陈与新的能力。


但让陈与新万万没想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天,高智的一个团队对第一座“天堂入口”进行第二次设备检修与维护,工作人员在关电闸的时候不小心关掉了雷达,导致一艘正要降落的无人飞船失去地面信号,直接将一栋楼撞掉一个角。陈与新迅速派人封锁了现场,但还是迟了一步,被撞掉了一个角的楼体,砖块之间夹着的符被高智的手下一览无遗。


“高董你看这是什么?”员工将看到的符拍照发给高智。

“你是傻子吗?那是符,估计是建筑工人不小心掉进去的吧。”其实高智在撒谎。他的外祖父是一名老中医,他大眼一扫就知道那是灵魂封印符,这种符只应用于大恶不赦之人。但高智不能讲出真相,因为他在一瞬间明白了陈与新在做什么。

“管他谁掉进去的,如果他们要让我们赔款,我们反正赔不起,我们只能拿这张照片跟他们谈判。”员工回道。

“谈判用可以,但千万不要外泄给别人,毕竟我也是真天堂的股东之一,你们要是乱来,影响了太空葬的生意,我拿你们是问!”高智呵斥道。


与此同时,吴生已经赶到现场。他先是安抚了高智的员工,表示不会追究他们的责任,让那名拍了照的员工将照片当下就删掉,同时他迅速请来公关团队进行危机公关处理,并调集施工团队对损毁部分进行修复。等忙完这一切,他怔怔地站在陈与新面前,等待陈与新的解释。而陈与新只是不停地抽烟,一句话也没说。


“去你娘的狗屁!”尹力一边骂道,一边将手里的报纸丢进垃圾桶,那上面的一个版面写着“无人飞船失控,撞出建筑工遗失多年的护身符”,配的图片上,一位建筑工人流着失而复得的幸福之泪。


萎靡不振了快四年的尹力此时健步如飞,他走向一家五金店,买了把锤子和锥子。

“要去淘金呐您这是?”店员开玩笑道。

“淘金多累呀,老子直接去抢金店!哈哈哈!”尹力大笑道。


夜里,尹力猫在E座顶层,远处,G座顶层的无人飞船起降平台已经荒废。他脱下袜子,一只垫着锥头,一只垫着锥底,这样就可以很大程度上消除声音。他一边凿一边傻笑着,那沉闷的声响里溢满喜悦。


一周后,尹力已经在E座顶层、B座顶层和D座顶层都凿出了符,够了,这足以说明其它的墙体里也都有这个符。带着这三张符,他去到山上的道观里请教老道士。


“这种符煞气重,老道奉劝你好自为之。”老道长说完就走了。

“煞气重?这明明是财气重吧?拿到钱后我跟你五五开行不行?”尹力追问道。

“哎,无知者最是无畏啊。”老道长自叹着越走越远。


尹力只好下山,去别的道观。终于,在换了五个道观之后,尹力在山下遇见一位年轻小道,小道同意与他五五开。小道说,这是灵魂封印符,可以封印灵魂,被封印的灵魂无法投胎。


6

原本冲着能赚一大笔钱的尹力听完小道的解说,忽然气愤得直跺脚。太邪恶了,陈与新这种人间恶魔!他心里骂道。他决定调整原有计划。他向陈与新发送了一封匿名电子邮件,标题为《揭秘万恶的真天堂——从贩卖脑存体到灵魂封印符》。尹力开价20亿,账户是海外的一家银行。限期2天,超过期限就公布出来。


陈与新没有回复尹力的这封邮件。他叫来吴生。


“差不多了,我大概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希望你理解我这些年来对你所做的隐瞒。”陈与新沉默了一会又说道,“截止到现在,已经封印了的5万多个灵魂还在秘密地库里,位置是G栋地下5层501室。我本想能集够10万再运出大气层,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陈与新说着掏出自己的秘钥递给吴生,“你现在就动身,将这5万多灵魂押送到大气层外,而后抛弃掉。”


吴生接过秘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封印灵魂呢?”

“以后你会明白的,快出发吧。”陈与新回道。


吴生走后,陈与新也出发了,离开办公室之前,他回头望了望,像是要告别。当陈与新下到地下车库的时候,正好碰到高智。陈与新请高智到车里聊。

“我在深网了解过破壳派。”高智开门见山。“你们是有组织的,你们的组织为什么不出面解救你?”

“他们需要隐蔽,保全实力,等待下一次机会。”陈与新答道。

“我能帮你什么?”高智问道。

“大股东们都是保守派派来的,你的资本实力完全敌不过他们。”陈与新叹道。


高智下车后,陈与新驾车离去。在山上的道观里,老道已经在等他了。陈与新拜过祖师爷之后,将法杖还给老道。

“就此别过了,师兄保重啊。”陈与新饮过一杯清茶,向老道道别。


当陈与新返回办公室,推开一扇玻璃窗,城市上空的风吹得办公室里哗哗啦啦地响。此时,吴生已经带着那5万多灵魂降落到保守派高层指定的地点,他迅速将那5万多灵魂卸下,而后飞出大气层。当飞船缓缓冲出大气层,吴生向陈与新汇报说,“已抵达指定地点,已将5万多灵魂成功抛弃。”


“不,那5万多灵魂是假的,真的灵魂我早已抛弃过了。”陈与新回道。“你的飞船不会返航了,你也被抛弃了。”

吴生脑子嗡地一下,他迅速检查飞船的操作系统,发现已经被遥控锁死。

“你,你早就发现了我?”吴生抓狂地问道。

“在你们的大部队进场之前,你就在私自复制脑存体发回给你们组织,你甚至还动手修改了白头盔的程序,废掉了里面的灵魂封锁器,但你不知道我还在墙体、地板、天花板内都放了灵魂封锁符,并在枕头里植入了纳米灵魂封锁器。”陈与新说道。

“那又能怎么样?全球百亿人口,你才运出去5万多,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你是失败者!你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者!”吴生吼道。

“我没想过能成功,但能稀释一点就稀释一点,我尽我所能。”陈与新回道。


此时,在陈与新脚下,前来审判陈与新的民众、媒体越聚越多。陈与新用遥控器关闭了无人飞船的通信功能,而后向前一跃,飞下去了。近120米的高空,陈与新的脑袋已经摔得粉碎,脑浆从耳孔里往外涌了一片豆腐白。他的灵魂如气球,被微风吹起,缓缓升入空中。


7

陈与新死后,大股东们重组了董事会,新的掌门人宣布将太空葬项目改为太空旅游项目,将“天堂入口”改为民营医院,并进行了更名。教育部应舆论需求将陈与新编入教科书中,成为十恶不赦的罪人。


当高智的孩子高空指着课本上的陈与新讲出脏话的时候,高智只能呵斥他小小年纪不许讲脏话,而关于陈与新,关于破壳派,他却无法对高空和盘托出。他在日记里写道:


孩子,我的宝贝孩子,当你有一天被允许翻看这一切的时候,请你一定要理解爸爸。

陈与新不是罪人,相反,他是伟大的人。


当你老了,当你站在高处俯瞰这人丁兴旺的世界,你将会发现你其实是在观看一部纪录片,这部纪录片只有这一个俯瞰视角,只有这一个固定的广角镜头,也只有这一个重复的剧本。你会发现,这每天都在重复的内容,你可以按天观看,也可以按月观看、按年观看,甚至可以按世纪观看。无论你是用哪种时间尺度观看,你都会惊奇地发现,重复永在。无非是换了换场景,但剧本却从未更新过。


到那时候,你一定会产生疑问,为什么人类一直在重复却迟迟不自知?孩子,爸爸告诉你,因为我们的大气层其实是一个封锁器,把人类锁在了地球上。人死之后,灵魂无法突破大气层,只会融入到空气里。它们混合,再混合,而后被活人吸收掉,从而重复不止。在这个重复机制里,人类所有的新生都近乎假象。


而陈与新以及他背后的那个名叫破壳派的组织,早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他们商讨来商讨去,最终决定实施“稀释计划”,就是以“太空葬”为名头,通过“天堂入口”对灵魂进行封锁,而后将这些被封锁的灵魂一批一批地运出大气层,以此达到稀释的效果。但他们失败了。


孩子,在陈与新死后,爸爸一直在思考一个东西,那就是地球引力。爸爸越来越觉得地球引力也应该被考虑进去,他并非简单的物理学概念,他大概与大气层是相同的性质,一外,一内,协作封锁,从而形成一个无解的锁。我们无法破壳,因为引力会把我们所有的努力统统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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